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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我讀完了這位嘉興籍核科學家的人生筆記 | 沈愛君
2019-11-12 10:23:35


閱讀一本好書,就是接受一位優秀老師的諄諄教誨。

讀完厚厚一本《周善鑄文選》,對上面這句話感受更為深刻。

同事問我:最近這段時間,午飯后總看到你埋頭讀書,到底是本什么書?我頭也不抬地把“周善鑄”的名字報給她,特地加上一句補充:是一位核科學家。

同事平日讀得比較多的是小說,所以她“噢”了一聲后,隨口感嘆一句:這名字我倒不熟悉。



《周善鑄文選》


我猜,對這個名字不熟悉的人,不僅是我同事,畢竟周善鑄不是一位文學領域內的著名作家,而且多年來一直生活在國外。但是,作為一位年近九旬仍日日筆耕的科學家,周善鑄的文字,有他獨有的深厚底蘊和過硬質量。


這部由160多篇散文組成的50多萬字的自傳體文集,周善鑄沒有用時下熱門的嘩眾取寵式的書名,而是簡簡單單地以自己的名字命名——《周善鑄文選》。當我用半個月的午休時間,陸續讀完,我想,這部厚厚的文集,可以擁有一個別名:“一位核科學家的人生筆記”。


1931年周善鑄出生于嘉興平湖縣城的一棵銀杏樹下,他聰明能干事業有成的父親在中年歲月遭遇戰亂,為事業在福州和平湖之間奔波,終于操勞過度,在1947年,以56歲的盛年去世。正在福州讀中學的16歲少年回到平湖,成為父親以前開辦的一家木行里的小學徒。1952年,木材由國家統購統銷,木行轉業為鈕扣廠,其他師兄和師弟選擇去國營企事業單位任職,周善鑄選擇回學校讀書。在杭州讀完高中后,他如愿考上了南京大學,之后又派到北京大學讀書。后來成為核技術方面的專家,曾就職中國原子能研究院和中科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任中科院上海原子核研究所學術委員、研究室主任。


1981年,50歲的周善鑄隨中科院核技術考察團出訪歐洲。1986年,他再赴巴黎,以高訪學者的身份與法國國家科研中心開展了長達12年的交流合作。他的夫人楊錦晴在1982年被國家公派赴美國進修兩年。他的女兒、女婿、兒子、媳婦先后獲得法國巴黎大學、里昂理工學院的碩士和博士學位,之后在加拿大、新加坡等國家工作。


 1981年,50歲的作者(前排左四)隨中科院核技術考察團出訪歐洲,與意大利大學校長、教授和科學家合影,這也是作者生平第一次出國。.jpg

1981年,50歲的作者(前排左四)隨中科院核技術考察團出訪歐洲,與意大利大學校長、教授和科學家合影,這也是作者生平第一次出國。


他曾在一次快中子物理實驗中死里逃生,曾和多位科技領域的大咖大腕交往和共事。他是加拿大華僑,是加拿大魁北克華文作協會員,在海內外華文報刊上發表文章三百余篇,現已回國定居上海。



由上述介紹不難看出,周善鑄的人生經歷極其豐富,他是我國第一批出國交流的專家,而且交流時間長,行走范圍廣,在知識結構上,他又文理兼長。耄耋之年仍然勤于筆耕的他,會寫下一部怎樣的人生筆記?



讀完這本文選,我想,這部人生筆記大致有三個顯著特點:深厚的傳統文化底蘊;獨特而豐富的人生經歷;兼有科學家的嚴謹思考和因為廣泛閱讀積累下的文學素養,因此形成的既有高度又有深度的行文風格。



全書的第一輯是“家鄉的日子”,以父母的生平和故事開啟閱讀篇章。他寫父親曾為家庭創下豐厚的實業基礎,但因為戰亂和社會動蕩的原因,到最后沒有給兒女們留下絲毫的物質遺產,但父親留下的精神遺產卻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影響了自己的一生甚至下一代。他寫母親:“今夜,皓月當空,萬籟俱寂,月光如水,思念如潮,我披衣而起,一口氣寫下這篇思念母親的文章,用母親深沉的愛來鞭策激勵我踏實前進,永不懈怠。”之后,他寫《金平湖,我的故鄉》,寫自己當木行小學徒時的師傅《我的師傅老防頭》……對自己60多年前的生活娓娓道來,文字平淡質樸又深情,故鄉的一草一木和昔日親友的音容笑貌都生動細膩地展現在筆下。



之后的第二輯是“求學時期”,第三輯是“工作年代”,第四輯是“巴黎歲月”,第五輯是“退休生涯”。



他確實在用母親深沉的愛來鞭策激勵自己踏實前進,永不懈怠,68歲從巴黎核科學專家的崗位上退休后,他去加拿大的兒子處生活,并開始為當地的華文報紙寫稿,20年間寫下50多萬字的文章。除了撰寫生動可讀的人生故事和各地見聞外,退休后的周善鑄在加拿大魁北克和回國后在上海生活時,都熱心于公共服務,為加拿大魁北克的華人爭取國內出版的報紙對海外華人贈閱,為上海自己所在小區的公共文化服務提合理化建議……這些充滿情懷和見地的文字,成為這部文選的最后篇章——“采訪和獲獎”這一輯,和開卷時關于父母和故鄉的記述形成一種溫暖的呼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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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善鑄(前排右一)2010年與加拿大魁北克華人作家協會文友的合影


年屆耄耋,從事的是高科技工作,曾因為工作和旅游在世界各地行走……周善鑄的人生經歷,見證了祖國從貧窮動蕩到繁榮富強,這使得他的文章特別“有看頭”。



他筆下的核科學變得通俗易懂,核科學家的形象更生動豐滿。他深情回憶恩師錢三強,感慨“愈是有學問有水準的領導愈是謙虛謹慎”;他寫中國氫彈之父于敏,這位為中國氫彈設計出了先進的“于敏構型”的科學家是“國產土專家一號”,他的“于敏構型”得到西方學術界高度評價;他寫上海原子核研究所首任所長盧鶴紱1945年美國原子彈轟炸日本后公開發表在《美國物理月刊》上的文章,透過理論估算,推導出鈾235原子彈及費米型反應堆的臨界體積等一系列重要數據,成為“第一個揭露原子彈秘密的人”,就是這樣一位科學家,會唱譚派老生,曾在遵義演出過全本的《四郎探母》……



作為我國第一批受政府委派出國的知識分子,周善鑄用很多篇文章回憶和展示了當年的出國故事和難忘經歷,既有出國的各種規定和程序,也有在巴黎工作期間的日常生活起居,還有當年同在巴黎的中國留學生節假日里的快樂聚會故事,以及他充分利用節假日走訪法國各個著名景點的游記,其中對海盜城圣馬洛的走訪,緣于對雨果作品的深深喜歡。



當年赴德國開會,為了幫助朋友委托購買的德國電器在過邊境辦理退稅,他在火車上謝絕了列車員幫助保管護照的建議,由此引起火車同車廂一名德國姑娘的誤會,直到下車前列車員發現他的護照沒問題而順利放行,誤會他的德國姑娘也冰釋前嫌……



讀著這樣的故事,不由想到70后的我們,當年迷戀三毛的文字,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這樣游走世界的過程中發生的各種故事的向往,也感慨敘述這樣的經歷時,男女筆觸和風格的迥然不同。



細讀文章,不難看出,周善鑄這位核科學家有著廣泛的閱讀和深厚的文學素養,不僅對中外名著非常熟悉,一些著名作家的名言也是信手拈來,在“巴黎歲月”這一輯的引言里,他引用了海明威的話:“如果你足夠幸運,年輕時在巴黎住過,那么此后無論你到哪里,巴黎都將一直跟著你。”他寫法國國王路易十四的文章中說,在位72年的路易十四并非看起來那樣頭腦簡單,而是以向公眾展示自己私生活的方式,不動聲色地把心腹要職交給了那些出身相對低微但忠誠而有能力的人,這與“杯酒釋兵權”有異曲同工之妙。在寫拿破侖看到一代海上梟雄敘爾庫夫在自己的豪宅里用黃金鑲滿了自家地面時,用了中國的文言文句式:“汝把法蘭西踐踏于足下,知罪乎?”敘爾庫夫的回答是:“微臣是讓陛下的法蘭西遍地是黃金。”



他在《我與死神擦肩而過》一文里,寫下過這樣的總結:“我們已經走過了人生的熾盛輝煌,進入了超越世俗功利的人生階段,因為我們已經遠離了權勢和榮辱,淡泊了鮮花和掌聲,忘卻了怨艾和仇隙,我們現在社會穩定,生活和睦,衣食無憂,應該充分利用這獨特的優勢,以我們豐富的人生閱歷,以最適合自己的方式,報答社會。”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從事的是嚴謹的科技工作,周善鑄對生活始終是非常留心并勤于思考的,他的這部文集里有數百張照片,從他的稚童歲月到如今的兒孫繞膝,從當初和家人、同事的合影,到行走世界各地的留影……他寫的《“融入”最難是倫理》一文,寫的是留學生在異國他鄉在所在地文化和鄉愁之間的融入問題,刊登在2007年5月15日的《人民日報》(海外版)上,被選為2008年的國家公務員考試的試題,引起過熱議。



他還保留著夫人楊錦晴在1982年公派赴美時,被批準赴“友誼商店”購物的一張清單。這張編號08649的通知單規定,出國進修兩年,可以購買“呢大衣一件,毛料制服三件、雨衣一件、箱子一只、襪子四雙、香藥皂15塊、皮褲帶一條、皮鞋二雙、禮品三十元”。并注明,不得購買上述物品以外的商品。同時還規定,只能8月6日進去一次,不得攜帶家屬,如果發現“借用”“冒用”,將報告有關單位追究。“以上種種嚴格細致的規定,說明30多年前,物資是如何的緊張,就連襪子、香皂、褲帶等小商品都供不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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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2年,周善鑄夫人楊錦晴赴美進修,準予在上海友誼商店購物的通知單


豐富的經歷,豐厚的素養,使得周善鑄的文字充滿真情又特別詼諧。


2015年3月,他發表在加拿大蒙特利爾《路比華訊》上的文章《尊嚴體面地走向生命的終點》的結尾處,這樣表達自己對安樂死的看法:安樂死在很多地方尚屬非法,但我有選擇人性化結束自己生命的權利,所以當我不得不“自絕于人民”的時候,我將“自力更死”,我不會告知更不會求助于家人和醫生,至于采用何種方式向這個我熱愛的世界告別,我已經胸有成竹,但目前不宜宣布,以免給醫生和家屬帶來“知情不報”、“見死不救”和“沒有人性”的罪名。


(文章配照由周善鑄提供)


來源:讀嘉新聞 文字記者:沈愛君 編輯:沈愛君 責編:沈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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