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興在線 - 嘉興第一新聞門戶網站 嘉興日報、嘉興廣電聯合主辦 北京pk10赛车计划软件手机版
您當前的位置 : 嘉興在線  >  人文  >  正文
和尚蕩與天花蕩(下) | 邵洪海
2019-11-13 06:30:00

長虹橋

禮佛之人

 

月亭禪師大約是坐船從東禪寺東的六墩漾而來,或走寺前小河斜橋漾。六墩漾與斜橋漾均通天花蕩,走水路極為方便。與月亭禪師共建法云堂的有兩位高官——張居正和陸光祖。

 

張居正是明朝萬歷時期的內閣首輔,輔佐萬歷皇帝朱翊鈞開創了“萬歷新政”。他與陸光祖有剪不斷理還亂的關系。兩人同年(明嘉靖二十六年)考取進士,張居正受到彈劾時,陸光祖曾竭力替他說話。張居正官居要職時,想引薦他做助手,陸光祖不屈身相隨。后陸光祖因議論漕運之事,忤了張居正的意,便稱病回鄉了。

 

但兩人有個共同之處就是留心禪學,信奉佛事。在這方面,陸光祖比張居正更甚。他是浙江平湖人,因志在佛法,自號五臺居士。張居正過世后,陸光祖還出來做過官,官至禮部尚書。但不久發現官場世風日下,就時常回避,選擇親近高僧,參悟佛學,成為晚明頗有聲望的佛教居士。

 

陸光祖與張居正在東禪寺參與修建法云堂,也是心有所好使然。在古代文人士大夫中,喜歡佛學是極為常見的。他們在宦海中沉浮,很多時候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便以佛學開解。當然,之所以選擇和尚蕩畔的東禪寺,與月亭禪師這位高僧坐殿有很大關系。

 

月亭禪師之后,又有一名隱士前來東禪寺出家。鄭鐮《新溪棹歌》云:“水滴青蓮拖蔚藍,漁村蟹舍繞清潭。而今蘭若空如昔,誰識當時沈墨庵。”沈墨庵即沈起,字仲方,墨庵是他的號。秀水人,明末諸生。

 

沈起其人,可以從《東山先生年譜》中窺見一斑。《東山先生年譜》是沈起編撰的關于他老師查東山生平的一本書。查東山,名繼佐,字伊璜,海寧袁花人,崇禎癸酉舉人。崇禎皇帝吊死煤山后,他跟著魯王打了幾年仗。兵敗后回到海寧,開設敬修堂講學。后被南潯的“莊氏史案”牽連,入獄。沈起拜東山先生為師早在明崇禎十年(1637),后入敬修堂繼續學習。于沈起而言,東山先生可謂亦師亦友,兩人還合作了《東山國語》一書。

 

明亡后,很多有學識的漢人都選擇隱居起來,以著書立說繼續自己的理想。清朝文字獄盛行,這些隱士所作之書又往往深藏起來,不為外人所知。沈起的這本《東山先生年譜》也一度失傳,直至一百八十年后被同里后生張鐵庵發現,才重見天日。張鐵庵,名濤,博識周知,以搜羅近代逸事為己任。有一天晚上,他夢見有人催他起床,似讓他去拿什么東西。天剛亮,他即入古董市場,發現了這本《東山先生年譜》。

 

沈起寫《東山先生年譜》,一方面是對先生的紀念,另一方面也是對明朝滅亡的總結。曾謂“明不亡于李自成,而亡于廠衛”,目光銳利。這也許與他和金圣嘆相善有關。沈起曾學金圣嘆評點過《西廂記》等小說。

 

明末有氣節的讀書人是很辛苦的,他們不想出仕清朝,在著書立說中又難掩郁結,故又會受到文字獄的迫害。在看到老師東山先生受“莊氏史案”牽連入獄后,沈起便選擇了出家避世這條寂寞的道路。

 

沈起出家時已接近晚年。張鐵庵重訂的《東山先生年譜》跋中說他在康熙十五年(1676)病危。從時間上推算,離月亭禪師圓寂已有八十多年(據《大明高僧傳》載,月亭禪師于萬歷十六年,即一五八八年寂滅)。兩人雖然沒有交集,可謂擦肩而過,但東禪寺受月亭禪師和法云堂的影響是很長遠的。在尚年輕時,沈起到過東禪寺。王江涇人蔣之翹有《同陶原眉、沈仲方過東禪寺訪天水師》一詩,記錄了三人訪東禪寺的情景。相信那時的法云堂還在,沈起很有可能見過所藏的經板,并從天水法師的口中聽過月亭禪師的事跡。故有出家之意時,他才會想到東禪寺。

 

月亭禪師有一個有名的偈語“楞嚴經內本無經,覿面何須問姓名。六月炎天炎似火,寒冬臘月冷如冰”,即在說明人在面對世事變化時所應持有的態度。現實即是遇見,遇見便是現實。世間的溫度都是客觀存在,坦然承受便好。這也許是面對鼎革之變后的沈墨庵特別需要的。

 

在東禪寺出家后,沈起從此用法名銘起。除了每天吃齋念經外,他也同到訪的禪友一起參悟佛理。朋友中有一位叫曾王孫的,曾是沈起剃度前的摯友,常坐船來寺中住上幾天。這個曾王孫與朱彝尊是小時候的同學,《槜李高逸傳》有記:“秀水曾王孫、朱彝尊,少時皆嘗問業于璋。”璋即沈璋,字宗玉,號莟章,庠生。為人仗義,所交皆名流。

 

除了接待禪友,沈起依舊著書。康熙八年,他為老師查東山先生的《魯春秋》作序。自己也有《墨庵經學》五種傳世。

 

沈起圓寂后,葬于東禪寺東南隅,好友曾王孫題其墓曰:墨庵沈公之塔。并為其作志。

 

在那個變遷的時代,出家并葬于東禪寺,是沈起一生的堅守。

 

東禪寺的銀杏

來與未來

 

世傳蘇東坡、文徵明和徐霞客均到過東禪寺。

 

后人認為蘇東坡到過東禪寺是因為他在有一首寫寺廟的詩中提到“修竹”:“清風肅肅搖窗扉,窗前修竹一尺圍。”東禪寺有修竹軒,窗外有修竹。但“修竹”并不是東禪寺獨有,它是指茂密高大的竹林,不是某一種竹子的品種。蘇東坡在元祐間確實到過嘉興,那是元祐四年(1089)去杭州任知州途中。他到嘉興,首先想到的是四川同鄉陡門報本禪院的文長老。上一回到訪,文長老即在病中,現已隔多年,不知情況如何。蘇東坡沿運河坐船到報本禪院,卻聽聞文長老已駕鶴西去。他感慨萬分,把心里的難過化成一首懷念之詩:《過永樂,文長老已卒》。在這種情境下,加上赴任的匆忙,他不太可能再到深藏在嘉興北部的東禪寺去探訪。況且從時間上推算,那時的東禪寺至多剛剛興建,影響力應也是有限的。

 

當然這也只是我的推測,但后人有考證東坡這首詩實為《壽星院題壁》。這個壽星院在杭州西湖。清人楊象濟在《修竹軒記》中也有言:“考蘇軾此詩為《壽星院題壁》作,地在今西湖上,修志者合二為一,誤也。”

 

傳說文徵明到過東禪寺也是因為一首《東禪寺》的詩:“古寺幽深帶碧川,坐來清晝永于年。虛堂市遠人聲斷,小砌風微樹影圓。筆硯更償閑里債,茗薰聊結靜中緣。落花啼鳥春如許,卻誦新詩憶遇賢。”這首詩是文徵明在蘇州東禪寺作,并非在秀水東禪寺。詩末句中的“遇賢”是蘇州東禪寺傳說中的高僧,有點類似于濟公,喜歡吃蝦與鴿子肉,唯事飲酒,醉則成歌喉,因號酒仙。吳寬、沈周、唐寅、文徵明、祝枝山等名士常至蘇州東禪寺相聚唱和,名聲很響。

 

但是文徵明路過和尚蕩畔的東禪寺也是有可能的。據朱仿枚的《新塍鎮志》載:“新塍東五里,今稱平家港,有平家別墅,乃明仲潛夫故居。”仲潛夫也稱仲潛溪,是個隱士。他的兒子仲春龍在嘉靖中以太學生授文淵閣中書舍人,與明七才子王元美、謝茂秦等相友善,名聲很響,人稱有“襄陽右丞(孟浩然、王維)”之才。據說文徵明曾到過潛溪的平家別墅,有詩作為證:“新溪東下水云長,溪上潛夫舊草堂。一曲風煙獨自古,百年魚鳥已相望。天隨樂事惟欄鴨,杜老閑情在野航。卻笑武林人好事,種桃空復引漁郎。”朱仿枚的《新塍鎮志》里還有文徵明贈仲潛溪書畫扇的記錄:“扇面泥金箋,乃文待詔贈仲潛溪者。雍正時藏裔孫仲起韓家,相距幾三百年而墨光煥發,神采如新。”

 

文徵明要到平家港,最方便的是從麻溪入西雁蕩,再過天花蕩與和尚蕩。故在和尚蕩畔停留片刻,到自己在蘇州時很喜歡的同名禪寺一游,也不無可能。

 

傳徐霞客到秀水東禪寺下榻過一個晚上,則可斷定為無稽。《徐霞客游記》載:

 

 

 

丙子(1636)二十六日,過二蕩,十五里為西塘,亦大鎮也,天始明。西十里為下圩蕩,又南過二蕩,西五里為唐母村,始有桑。又西南十三里為王江涇,其市愈盛。直西二十余里,出瀾溪之中。西南十里為前馬頭(即錢碼頭),又十里為師姑橋。又八里,日尚未薄崦嵫,而計程去烏鎮尚二十里,戒于萑苻,泊于十八里橋北之吳店村浜。其地屬吳江。

 

 

 

從游記來看,二十六日當天徐霞客才到的王江涇,而當晚已至瀾溪塘,泊于吳江。從一天里經過的路程來看,徐霞客是在過西雁蕩后,從麻溪直接到了瀾溪塘,不太可能拐到和尚蕩畔的東禪寺一游,更加不可能在廟里睡上一個晚上。

 

對于美好的傳言,世人往往更愿意相信它是真的。前兩年還有為搶李白的故鄉,多地爭得面紅耳赤的事。對于三位名人是否到過東禪寺,尤其是蘇東坡,不僅是現在,就是在明清時期,也常以訛傳訛。明末清初學者、藏書家蔣之翹就有“溪回疑絕壑,寺古遂幽情。坡老題留在,層軒翠竹深”的詩句,使后人有了誤會。當然這種誤會也并非一無可取之處,至少使得很多文人慕名而來,留下了不少詩作。

 

到東禪寺的訪客中,也有不只是慕蘇東坡之名的。清人計楠,字壽喬,家于聞溪,筑小圃曰一隅草堂,故自號隅老。計楠是個婦科醫生,但很喜歡畫畫,與清代篆刻家、書畫家奚岡和給乾隆帝獻繪《太平歡樂圖》的方薰都是朋友。他更喜歡花藝,尤其喜歡牡丹。據說東禪寺有一株遠近聞名的牡丹,計楠曾多次前去觀賞,留下了不少詩句:“平生得意在花木,諸花雖多愛此獨。東禪寺報鼠姑開,渴飲一見消鄙俗。”鼠姑是牡丹的別稱。計楠在賞玩牡丹后還作了《牡丹譜》,他在自序中道出了他賞花的態度:“鶯花風月,本無常主,好者便是主人。牡丹客也,我主也。以我之好也,好之深,則來之眾。”

 

因為我的喜歡,所以這牡丹的美好就為我所有,成為我的美好。這不是占有的心里,而是一種“懂得”的默契。知音難覓,世間美好的事物或許也都在希望遇到這樣的懂得之人。據朱仿枚《新塍鎮志》載,東禪寺邊同時代有一位叫錢棟(字鵬云)的人也喜歡蒔花藝竹。平時不問外事,擇了東禪寺旁的幽僻之處種了各種花木。空閑時,就對著花木說話吟詩。計楠和錢棟,這兩個有共同愛好的有趣之人,不知有無交集。

 

到東禪寺的訪客中,還有一位“聞溪佳士”楊象濟值得一說。楊象濟,字利叔,號嘯溪,自號汲庵,是秀水聞川(今嘉興王江涇鎮)人,咸豐九年(1859)舉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夏天,明知東坡所寫的修竹詩為杭州西湖壽星院,他卻依舊選擇在東坡誕辰日,以為公祝壽的名義召集文人雅士在東禪寺聚會。聚會后,他還請蘇州有名的畫家黃均作《修竹軒圖》,并請張廷濟和楊澥題寫引首和跋。張廷濟,原名汝霖,字順安,號叔未,晚號眉壽老人,是晚清時期有名的金石學家和書畫家。楊澥,字竹唐,號龍石,是江蘇吳江的金石考據專家。兩人在當時都有一定的影響力。

 

楊象濟在蘇東坡的誕辰日如此勞師動眾、費心思,其用意在他所撰的《修竹軒記》中說得很明白:“既訂前人之誤……而竹木深秀,頗極幽深之樂。余非好蘇氏之舉者,特以舊跡不忍廢棄亦幸。今時于世無齋,優游田間,得與諸同志于此作文酒避囂之地,則亦不可少已。”簡而言之,楊象濟搞聚會、請人作《修竹軒圖》,目的有三個。一來是修正前人認為蘇詩寫東禪寺的誤會;二來是不忍曾經繁盛一時的東禪寺沒落;第三是為“偷得一時靜雅”而聚會,在時局動蕩的清末,擇一幽雅之處,聚若干志同之人,喝酒作詩,實在是難得的奢侈。

 

這是一群有才有心而又好玩的人。

 

繁盛與衰退,來過與沒有來過,于時光而言,似乎已顯得不那么重要了。站在東禪寺的古銀杏旁,我看著保寧橋下斜橋漾的水正緩緩地向天花蕩流去。


來源:讀嘉新聞 作者:邵洪海 攝影記者:袁培德 編輯:鄒漢明 責編:沈秀紅

用手機掃描二維碼安裝

在這里,讀懂嘉興

相關閱讀
分享到: